Sunday, July 26, 2020

七情上面:夢境工作坊 打開不解之門


【明報專訊】疫情肆虐、政局緊張,暫且放鬆心情,我邀請讀者參與以下的「夢境工作坊」。上週做了個夢,意象豐富,開始記錄夢境以來,這是最曲折的一個。我先簡述夢中埸景,大家一邊讀,一邊想想自己生活裏,有沒有相近的感受?有沒有一些片段,特別引起你的興趣?

由女孩被拐開始的夢境

場景一,兩個綁匪,樣衰衰,貌似《警訊》臨記,綁架了小女孩,藏在不知名的地方。記憶所及的開始,綁匪已走到一間地舖,向老闆要求贖金,幾個夥計一字排開,靜靜看著老闆慷慨交出一粒一粒發光的黃金。綁匪得米就鬆人,沒有釋放女孩……

場景二,診所門前,排長龍,小女孩獨自一人,前後站著其他小孩及家長。女孩自得其樂,自己照顧自己。排在前面的孩子,問她餓不餓。她很懂性,不貪吃,只要了人家的一片紫菜。畫面慢慢淡出,我感到淡淡的哀傷,綁匪不翼而飛,遺下了她,家人也失聯了,她將會流落於人海,也許死不掉,但將要面對生活的磨練。

場景三,我見到一面厚厚的門,塗上厚厚的紫紅色。油漆之下,隱約看見被掩蓋的白色字體「生記有限公司」。直覺這就是交收贖金的地舖。綁架已是陳年往事,我卻燃起好奇心,想要追尋小女孩下落,大膽推開厚重的大門,裏面暗格重重,有個男人身形扭曲,帶著敵意,問我找誰。談話不得要領,我探頭內望,隱約看見兩具發紫的屍體,還有很多半人半蟲的物體。男人很快就把門關上,我被拒於門外,很無奈。忽然看見我的家貓妹頭,一個箭步,從門罅捐了進去。門還是緊閉的,裏面傳出來雜音,令我忐忑不安,擔心妹頭會否遭遇不測……

場景四,似乎是很多年之後,「生記」住了個獨居老人,自給自足。我曾見過他的背影,坐在一間幽暗的房間內。我帶了一包安格斯牛肉粒送給他。他不在。紫紅色大門內,有張麻石吧枱,枱面上有兩片薄薄的Parma ham。我偷偷吃了小半塊,放下牛肉粒就離去。

場景五,又過了好一段日子,我鼓起勇氣,用力衝開「生記」大門,闖進去看個究竟。裏面一片頹垣敗瓦,陽光射進來,照在破爛的傢俬上,什麼人也沒有,卻發現妹頭蓬首垢面,貓毛一舊舊,睡在一個咕𠱸上。我驚喜萬分,牠亦站起來伸伸懶腰。久別重逢,恍如隔世。我把牠抱起,想要馬上替牠洗澡,梳理一下打結的死毛與污垢。

醒來的時候,直覺這是一個重要的夢,就馬上把它寫在筆記本裏,暫不作解釋,留待數天後,在「夢作坊」與朋友討論。我們有十多個朋友仔,每月一聚,每次集中討論組員的一個夢。做夢的當事人自會得益,而其他參與的同學,也可以藉用別人的夢境,對照彼此不一樣的人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夢與醒的世界相通

今次因疫情而改為網聚。我覆述夢境之後,有同學覺得,綁架與拯救的主題,很似香港現實處境。老師提醒我們,先不要對號入座,發掘多一點夢的細節,並著我定下夢的主題。 Title:綁架與拯救。 Theme:進入潛意識尋找失落人海的小女孩。 Affection:好奇、傷感。 Question:紫紅色大門背後究竟是什麼?

同學追問了一連串問題:為什麼你說小女孩流落於人海?是醒後才作出的解釋?時間流逝之類的想法,很奇怪啊!女孩是什麼年代的人?交贖金的是她家人嗎?

我在夢裏,已經意識到,排隊的人會慢慢散去,女孩流落人海,她很快會知道自己無家可歸,我甚至擔心,她「下一餐點算?」女孩穿深藍色裙子,胸前有白色方形繡花,同學Ms Chau說那應該是六十年代的款式。時間流逝,那被油漆掩蓋的「生記」招牌,給我滄海桑田之感。而我推門進去拯救多年前的女孩,如果用醒時的邏輯再思考,多年之後,女孩已長大成人,有自己的生活了,門後面還有女孩嗎?

那些交贖金的人,全是生意人,全男班,也不是家長、家人,感覺上是冰冷的,就算女孩回到「生記」,也不見得有什麼家庭溫暖,他們是不會善待她的。多年後,守住「生記」的那個男人,也不是善男信女,店內埋藏一疊一疊的檔案、一團一團謎一樣的秘密。

大家都好奇,為什麼是紫菜?為什麼是安格斯?我起初不以為意,老師卻看出了內在的連繫:我擔心女孩下一餐吃什麼,需要未能滿足,就在下一個場景,回頭再滿足吃的需要。獨居老人表面上自給自足,但我覺得他只吃如紫菜般單薄的Parma ham是不足夠的,所以帶給他更滋養的牛肉粒,希望跟他做個朋友。紫菜片、Parma ham,與牛肉粒相差的,是營養與厚度。

這時老師提醒大家,夢裏面出現的人與事,都是夢者自己內心的一部分。他問我:Eric你有沒有想過,小女孩及老人與你的關係?起初我把注意力集中在大門內的潛意識象徵,完全沒想過「老人就是我」這個可能。經此一問,恍然大悟,我可以確認,老人正是本人無誤。曾經有一段頗長歲月,覺得自己獨立,自給自足,不需要妻子、家人、朋友,獨自一個,可以了,please leave me alone!當然,近年有所感,孤獨的人生其實不圓滿。今天的我,拿來一份安格斯,送給昨日的我,是一份追加的禮物。這時Ms Chau笑著點頭:「我讀過Eric年前出版的書,那個獨居老人,正是書中的他!」

至於小女孩,我信任她,小小年紀就能照顧自己。兩個個體,她/我大不同。但在沉澱的過程,我慢慢地,在女孩身上,看見自己的影子。父親是官湧街市佬,我小學已經幫手送貨收數,一直獨來獨往。夢中那診所,依稀是六十年代油麻地健康院,我在門外排過隊。夢裏,排隊的街坊守望相助;診所的服務完全感受不到,但咬紫菜的聲音與味道,卻很實在。

我近年寫了一些有關「香港遺民」的文章,很認同我輩港人,自求多福,勇敢生存,不太依賴殖民地政府。對於英國或中共,港人亦很疏遠,大家冇乜期望。同埋,「生記」一夥生意佬,與女孩沒什麼親情,不太關心她的福祉。現實與夢,不一定有這些一對一的連結,但小女孩自力生存,浮沉於人海,卻是實在的感情。女孩與香港遺民、夢與醒的世界,是相通的。

同學們都發現,我覆述夢境時,有明顯的情緒變化;由起初的傷感,到中段的好奇,到最後與家貓久別重逢,說話時喜形於色。小女孩只在第二個埸景現身,但她在場景一、三、四,就算看不見其人,她的存在、她的缺席,都令我念念不忘。最後的場景,我已經不再掛慮女孩,焦點落在家貓妹頭身上:牠在「生記」闖蕩,在另一時空,經歷萬水千山,不知遇到多少考驗,但眼前的妹頭,安好無恙。如今「生記」不再是迷離境界,陽光夕照,微塵閃閃,雖是破落殘景,人貓重逢,令我喜出望外,當下一心在想著梳理妹頭,洗滌不足為外人道的經歷。也許,貓也是我內心的一部分:好奇好勝、勇敢探索、照顧自己。

聽著聽著,有同學覺得五個場景,好像人的一生,小孩經歷磨練,老來回顧,亦見童心,有一條明顯的時間線。老師則說,夢都是現在進行式,是夢者對當下的回應。那條時間線,不是追念過去,也不是回顧今昔。更貼切的是,一個level進入另一個level,是今天的整合。我也頓然有感,夢裏那小女孩雖然活於六十年代,但我沒有懷舊的時間感,反而經歷一個內在的旅程,由表層一步一步進深。 Ms Chau用了「厚度」兩個字來形容,我想是恰當的。

這時老師問我,經過個多小時的討論,你現在如何描述這個夢境?我若有所思,一邊想一邊說……Title:生活的厚度。 Theme:失落、探索、重遇、喜悅的過程。 Affection:整個感覺都改變了,很實在的滿足,歲月累積眼前,孤獨有時、傷感有時,生活豐厚又充滿驚喜。 Question:「生記」對我來說仍是個問號,我想走進這個未知之境,有更深的認識與體驗。

夢的意義隨時間改變

坊間有一種流行但錯誤的想法,以為「怪夢」會有一個秘密解釋。但一個重要的夢,其意義會隨時間而改變。重點不是「破解」密碼,而是藉用夢裏的象徵,去加深對自己的了解。同一個主題的夢,會隨著這個自我了解的過程而變化,沒有所謂正確/唯一的「真意」。我由筆錄,到討論,到寫這篇文章,夢的意義仍在變化。



最後,有同學笑說:「隻貓見番你,一定好開心!」我修正一下,夢裏面,開心雀躍嗰個係我,反而妹頭好平靜,好似乜都冇發生過,但肯定有嘢發生過,而且一定好多波折。只不過,貓眼看人生,睇得好平常。我甚至覺得,妹頭見過大場面,見到我個樣咁興奮,反而不以為然,反我白眼:「你乜料呀!」貓的冷眼,也是我在亂世中的自我期許。

文//馬傑偉
編輯//谷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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