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10, 2019

完美主義的成功背後

《Personality Game》discussion 我的工作坊 本月20 号


工作坊在即,我看電影,看書,看文章,從自己的生命故事,別人的生命故事,探索一個人的個性如何影影響一生和幸福

http://natgeotv.com/hk/free-solo/videos


9 4 2019

世紀.共生紀:To Live or Not to Live






奧斯卡「最佳紀綠片」《赤手登峰》講了一個狂人是如何煉成的故事。 (網上圖片)

 【明報文章】在觀看約100分鐘的紀綠片過程中,有90分鐘的時間我也如坐針氈,鏡頭下每次指尖的擺放,每次腳步的轉移,也叫人觸目驚心。榮獲奧斯卡「最佳紀綠片」的《赤手登峰》(Free Solo,2018)成功地營造一股震動心弦的張力,讓觀眾既投入又抽離地看著徒手攀岩的霍諾德(Alex Honnold )玩命。香港文化中心的大屏幕完美地呈現了美國優勝美地國家公園(Yosemite National Park)中酋長岩(El Capitan)的宏大,視覺的震撼同時緊扣電影的節奏,把觀眾融入霍諾德的險峻登峰之旅。我們時而看見懸崖峭壁之下微小的身影,對比主角狹窄壓迫的小貨車;時而跟隨鏡頭俯瞰連綿不斷的山脈,對比近距離的人物特寫,讓觀眾的心情起伏不定。

 是在消費他的玩命嗎?

如果《赤手登峰》單純地只是為了推崇大自然的浩瀚高不可攀,並以成功登頂或衝頂作為「人定勝天」的佐證,並把霍諾德塑造成強大的個人,應該不能獲得「最佳」的美譽。中文片名沒有選擇以「征服」為題,值得認同。紀錄片以一個非一般的人物作為主軸:霍諾德不善於表達自己,對鍾愛的事情(如徒手攀岩)可以不顧一切全情投入。鏡頭下的他把世界科學化分析,生活被切割成無數的細項,井然有序地被閱讀,然後不斷重複驗證實踐,一切可以被計算被調整被克服。若以為他年少輕狂,為聲名大噪而挑戰極限,便會忽視了紀錄片的重要主旨:成功在於攀岩的計算、拍攝的計算、人的計算。霍諾德在片中絕不衝動行事,在安全措施下試攀酋長岩五十多次之後,才成就了《赤手登峰》的創舉。他的挑戰算得上完美,影片成功描畫他把每一個動作每一次的舉步都在腦內反覆思考掛鈎。當觀眾膽顫心驚看著孤單的身影在山隙中尋找可支撐的平衡點,在平滑如冰的岩石上摸索攀爬的記號,霍諾德被塑造成是極度理性又極度癲狂的組合。觀眾及導演在消費他的玩命嗎?我大概可以肯定沒有人在電影院內渴望見證死亡直播,而當霍諾德在克服了其中一個最困難的要點並對著鏡頭正面掛上笑容時,大家都如釋重負,這次死亡沒有選擇了他。

 陳舊的二元對立模式

 紀錄片為觀眾解釋了這樣的一個狂人是如何煉成的,他的「狂妄」源於與你我本質上的不同。當中一些問號是故意留給觀眾的:例如他(或他的父親)是否患有「亞氏保加症」(Asperger syndrome)?他為什麼不願意解釋何以第一次放棄了攀爬酋長岩?他是否認為攝影機的存在影響了攀岩的初心?最後,霍諾德變成了另一個大自然—— 一個需要被破解的謎;而他的女友則與觀眾一樣不斷把霍諾德的行為套入各種各樣的分析框架中,竭盡所能地在有限的知識範圍中把它/他拆解。不知不覺間,攀岩者、未知的自然也被鏡頭建立成必須被分析及征服的對象。然而這種必然的二元對立模式,實在是比較陳舊;明白及確認自身的不足,以及無法理解自然/或他者的全貌及內涵,才是比較貼近當下研究自然/環境議題的方向。當中又特別以莫頓(Timothy Morton)的超物件(hyperobjects)的討論最具爭議性。

 (超物件.上)

 作者簡介:香港大學比較文學系助理教授,在文學與電影之間,更愛窗外風景

 [文.餘麗文]

7 4 2019

七情上面:毒男搵命搏



【明報專訊】自2015年開始,到青山醫院做義工大半年,後來參加了支援小組,接觸了很多病人及家屬,我得出一個結論:確診患病的人,通常有明願的徵狀;但「正常」生活的你和我,與情緒病人之間,界線其實十分模糊。近年遇到的病例,有很大比例都是「要求高」、「追求完美」的一群。 Ben就是其中一個,他的情緒狀態介乎於「正常」與發病之間。

 Ben是我女兒的中學同學,不時會到我家吃飯。他在英國UCL念建築,回港六年,工作順利。最近他愈來愈「毒」,斷絕社交;性格相近的女兒,幾乎是他唯一的朋友。我這個世伯,作為半個情緒病過來人,與他也很談得來。上週六相約到文化中心,看奧斯卡得獎電影《Free Solo》。主角是爬石專家Alex Honnold,不用安全繩徒手爬上三千尺斷崖,令我們產生強烈共鳴的,不是那隨時在one split second失手就粉身碎骨的危機,而是那命懸絕壁的心理魅影。

 Alex自小寡言、孤獨、對自己要求嚴苛。父親是個大學老師,患有輕度亞氏保加症,他對Alex從不讚賞,鞭策他完成一個比一個艱難的目標,例如攀石。我不是在說什麼「童年陰影」的濫調,而是想說Alex年少時所遇到的心理挑戰,比起爬上巨峰El Capitan更為兇險。別人看來,這次free solo差不多是自殺,很大機會在鏡頭前跌死。咁點解要爬! ? Alex說,那不是death wish,他不想死,他預先操練每一步、每一個借力點,由頭到尾,百分百掌握,而且auto pilot牢牢記住。記性、專注也是亞氏保加傾向,是他父親遺傳給他的「禮物」。能夠攻頂,必須近乎完美,close to perfection, there is no room for error!

 兩姊弟迥異的生命軌跡

散場時Ben說:「我明白點解佢要搵命搏,Free Solo係佢唯一覺得接近完美嘅事,我理解。」搏命是本分,成功做得到不需高興,做唔到就係自己有問題、有fault,只不過今次Alex若出錯就賠上性命!在另一個訪問裏,Alex直接說他是個「somewhat depressed person」,他父親令他覺得useless,但自己是廢人的想法,令他有動力去「go do something that makes you feel less useless. But then ultimately that still doesn't make you feel any less useless, so you just have to keep doing more.」覺得自己係「地底泥」,驅使Alex追求完美,而完美攻頂只是稍為「冇咁廢」,所以必須繼續勞役自己。 Ben甚至說,搏命,並非追求完美,其實根本就係本分。弔詭的是,呢一位名留攀石歷史的強人,原來成世人都覺得自己冇鬼用!

 Ben看得投入,正正因為他就是這一類人。我和女兒對Ben的成長血淚史如數家珍,初聽之下是奇聞,如今重溫已是趣聞。他母親是high achiever,父親吊兒郎當,玩車玩相機玩女人,令家庭欠下巨債。母親「死要面」不肯離婚,孭起頭家日捱夜捱。他與姊姊在英國念書時,窮得只吃茄汁豆及爛香蕉。原來在英國,這兩項副食品經常減價,十送一,久不久賤價清貨,他兩姊弟就入貨囤積廚房。 「通常在麵包店臨收工前,去買平價麵包,番屋企『索』啲茄汁豆,好飽肚㗎!有時喺宿舍食roommate嘅leftover,幾年都係咁……」人的性格十分奇怪又unpredictable,兩姊弟,相同的gene pool,相同的惡劣環境,大姐回港後,與家庭完全切割,努力搵錢,對父母深惡痛絕,家用一個「崩」都唔會畀;而Ben作為細佬,恰好相反——加倍顧家,成為家庭的經濟枝柱,兩姊弟nature/nurture都差不多,但生命的軌跡卻是南轅北轍。

 用當事人的眼 看他的世界

 Ben近乎完美地,在一年半內,一take過,過五關斬六將,成功考到本港的建築師執照。這是一個罕有的成就,我女兒特地為他慶祝,吃完晚餐一起拿那張license拍照。而過了幾天之後,我和Ben在他建築師樓附近的Brew Note喝咖啡,我才親身感受Ben心裏那揮之不去的陰影。群組內那幅神氣的「頒獎照」,我看著就是喜歡,為Ben而感到驕傲。因為大部分初哥都要考兩三次才拿到資格。我還記得,我用指頭把照片放大了幾次,為的是看清楚那張矜貴的「沙紙」。萬想不到,Ben正襟危坐地說,他不敢看照片,焦慮了半天,才在父母入睡的深夜,用指頭拉大那幅照片,瞄一下自己手中「嗰張紙」。他覺得很shameful,沒能力像他姊姊做iBank賺那麼多錢,家裏的舊債還沒付清……而事實上他是公司裏面加班最多的Architect,他已經overwork到皮包骨,望上去瘦得像紙板人。在我來說是pride,在他來說是shame,正反的巨大感情差異,令我難以置信,但在面前的Ben,完全沒有矯情,不是演戲。他信任我,內心的不安、焦慮、無助,完全寫在臉上。我這幾年學得最好的功課,就是明白人的情緒太複雜,很難說對錯,就算扭曲到一個程度,把pride反轉為shame,對當事人來說,是真實又具體的。作為身邊的朋友,「正常」的反應是:勸告並糾正對方扭曲的心理,但較貼心的做法反而是,充分感受對方的感受,這裏完全沒有神秘之處。我放下對錯的判斷,其實Ben內心的焦灼不安,很容易就感受得到。共感自能互通。我感受到Ben多年來對家庭的承擔,那種勞累、勞心,就只不過是一刻之間的體會,用Ben的眼睛看他的世界,已經可以令對方感受到體諒與共鳴。

 神秘莫測的人生

 故事發展下去,真有點像粵語殘片。去年Ben的母親證實患癌,他父親play dumb,扮懵不想面對,經常離家出走;姐姐狠心不理,只有Ben一個照顧母親的起居飲食,每天五時起牀,在上班前煮好早餐、午餐。有整整一年,我們只在短訊群組update一下,為他打打氣。

 他忙得不可開交。直到兩個月前有一天,他很激動地與我們分享:母親漸漸康復,那晚Ben回家,看見垃圾桶乾乾淨淨,書桌整整齊齊,才意會到,完全沒有自理能力的母親,可以打掃一下家居、照顧一下自己,重擔一下子放下,就感動得哭崩了。眼淚不簡單,裏面飽含獨力照顧病苦的孤單與委屈,也有母親再站起來的喜悅與盼望。作為「世伯」的我,也感受到相知相伴的溫情。

 稍為有空的Ben與我看完Free Solo之後,大家分享Alex Honnold在YouTube的訪問片段,看上去,有點自閉傾向的Alex說話流利自信,似乎很能找到自己人生的角色。他是否仍覺得自己useless?是否不斷追求完美、勞役自己?我對他的看法有了點改變。他獨特的性格傾向,可以是致命的缺點,令人掉進危機與抑鬱的深淵,但也可以令人在惡劣的環境下勇敢生存,並可能取得輝煌的成就。人生之神秘莫測,正在於此。

 文//馬傑偉

 編輯//楊焜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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